一個是政府介入，一個是市場方式。若選擇前者，反對者說，“企業(yè)沒有一份政府的股權，它的債務與政府毫無關系，政府為什么要惹火上身，動用行政資源去介入？而且，以什么名義介入？”但如果選擇后者，一旦訴諸司法，涉及如此眾多債權人的破產重組，耗時1-2年完成已屬順利，而六十多億的設備不能等，受牽連的其他資金鏈則隨時可能崩斷。

　　10月初，另一家當?shù)仄髽I(yè)江龍印染也發(fā)生資金鏈斷裂，董事長夫婦雙雙出逃，眾多討債者沖進廠區(qū)哄搶財物。各種破產的傳言四散蔓延，官員的神經高度緊張，“就怕又聽到某個大企業(yè)停掉了。”

　　是拆除引信，還是待炸彈爆炸之后收拾殘局？10月初，政府選擇了前者，決定介入，主導重組。

　　一位當?shù)仡I導評價，“這非上策，但無他策；非常之時，非常之策”。

　　這是一個政治風險極大的選擇，官員們決定集體承擔風險，并盡可能完整地保留所有資料，“政府出手時，已經做好讓外界和后人評說的準備。”一位參與重組的官員如是說。他一直記得去年底到訪的一位銀行高管的提問——“為什么縣里要自己來，不請中石油(13.66,0.57,4.35%)、中石化來重組？”

　　在他的辦公室里，重組資料堆了幾尺高。

　　重組路線圖

　　10月15日凌晨6：49，華聯(lián)三鑫應急處置工作的主要負責人收到華西集團總經理發(fā)來的短信，告知“我方銀行對此次重組由不贊成演變?yōu)閺娏曳磳?，我方無奈選擇放棄”

　　重組的詳細過程至今仍未對外界充分披露，接受采訪的當事人均不愿過多觸及細節(jié)，但從不經意談到的片段，仍可想像其中的糾結、曲折和殫精竭慮。

　　應急處置工作的現(xiàn)場負責人白天駐守工廠，晚上趕回縣里，向領導匯報現(xiàn)場情況、參加討論。四個月里，縣里大大小小開了一百多個會，他記得，903會議室從來沒有在晚上10點以前熄過燈——所有主要決策都必須經集體討論，經縣政府常務會議通過，并在縣委常委會進行不記名票決才能執(zhí)行。

　　而處置工作的主要負責人不記得熬過了多少個不眠之夜，那段時間他的血壓從正常升至了低壓140，臉腫了起來，“每天都感到極疲倦、極疲倦”。

　　所有參與的官員都知道，他們是在和時間作戰(zhàn)。

　　如果凍結所有債務，華聯(lián)三鑫要恢復生產，至少需要10個億的現(xiàn)金。但即使有現(xiàn)金，沒有債權人的同意，也無法恢復生產。而債權人同意的前提，是有合適的重組方出現(xiàn)，讓他們對企業(yè)的償債能力恢復信心。

　　這幾項互為條件的前提，最困難的是尋找重組方，這也是第一要務。

　　10月初，經過多方接觸后，目標鎖定為華西集團，原華聯(lián)三鑫的第一大股東。10月6日晚上10點，縣里開會決定后，縣主要領導和應急處置工作的主要負責人立即出發(fā)，連夜驅車趕往華西村，次日凌晨抵達后，馬上與華西的高層商討重組事宜。

　　與華西達成初步重組協(xié)議后，10月8日，紹興縣立即向省、市匯報并取得支持；10月9日，浙江省政府協(xié)調召開16家債權銀行的全體會議。10月10日，僅用一天時間，華聯(lián)三鑫債權銀行委員會主席單位——工商銀行浙江省分行副行長倪百祥說服所有銀行，簽署了銀行共識協(xié)議，形成了銀行、華西和紹興縣政府三方合作協(xié)議的初稿，配合重組。“這是難以想象的速度，”一位多年從事不良資產處置的人士獲悉后，深表吃驚。

　　但華西未能在限期內籌集現(xiàn)金。10月15日凌晨6：49，應急處置工作的主要負責人收到了華西集團總經理發(fā)來的短信，告知“我方銀行對此次重組由不贊成演變?yōu)閺娏曳磳?，我方無奈選擇放棄”，短信發(fā)送時，華西集團剛剛開完董事會。

　　一切從頭再來。當?shù)仄髽I(yè)遠東化纖成為新的目標。遠東的廠區(qū)緊鄰華聯(lián)三鑫，是四家為華聯(lián)三鑫提供擔保的非股東企業(yè)之一，只是擔保額最低，僅為1億元。同屬化纖行業(yè)，產品屬于PTA的下游，企業(yè)資產規(guī)模足夠，管理穩(wěn)健，資金鏈相對安全，讓遠東成為政府眼中“最合適”的重組方。

　　遠東最初并不愿介入。

　　為說服遠東，紹興縣不僅承諾政府注資，而且事先明確國資的退出機制——“監(jiān)管不經營、收息不分紅、盈利即退出”。

　　除此之外，紹興縣承諾，重新開工后，將給予華聯(lián)三鑫一系列的扶持政策，直至虧損彌補完時為止。“一直都在博弈和斗爭”，和銀行的對手戲讓官員們印象深刻。紹興縣的官員從來沒有在這么短的時間內跑過那么多銀行，和那么多的銀行家直接過招——到杭州找省分行，到北京找總行，都是和主管副行長直接談判，應急處置工作的主要負責人記得，到后來，有的行長見面第一句話已經是，“你又和我斗爭來了。”

　　一位參與重組的官員覺得自己上了幾個月極高質量的兼并重組課程，雖然疲累，但極充實，“這樣的機會不會再有了”。